2014年3月30日星期日

永夜之役vol.2

 Sven
  归来的号角声响起时,Sven正在祈祷。
  昏暗的小圣堂中,褪色的白楠木神像仿佛也在倾听远方的号角声。而当声音终止后,整个圣堂又重归寂静。
  除了Sven,这个小圣堂中没有其他人。月歌城的暗夜精灵们信仰的是森林诸神,而非圣光诸神。他们在城市外的山坡上修建了一个庞大的神殿,用枫木、杉木和上好的阿尔里德木筑成。密林神殿几乎与预言者Rooftrellen的议会大厅同样大小,然而内里却因摆设了神坛和几十排长椅而略显拥挤。此时此刻,肯定有数不清的暗夜精灵坐在神殿的长椅上,手挽着手,向他们的神祈求赐福和庇佑。
  而在这个小小的圣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月歌城里只有少数人类、矮人和兽人信仰南方的圣光诸神,因此他们的圣堂无需修建的很大。堂厅中只有三排旧长椅,每排两支,积满灰尘和暗红色的蜡油。聆听祈祷的唯有破旧的神像,没有祭司,甚至无人打扫。
  其实这座圣堂并非Sven唯一的选择。圣骑士Purist和其他的南方人在常绿丘陵的另一侧修建了一座石砌的圣光神殿,专门供圣光诸神的信徒们祈祷忏悔。那个神殿虽然比不上密林神殿那样庞大,但纯白的大理石环墙让神殿显得端庄神圣,正如神使夏琪尔洁白无暇的花瓣翅膀。十二名祭司和修女居住其中,每天都进行彻底细致的打扫,以保证诸神居所的整洁。天父与圣母,巫师与战士,还有铁匠。神像由布尔德港从南方城市运来的微光石雕刻而成——据说南方圣光之城中的神像也是用的这种石材。
  然而,Sven却不属于那里。他并非人类,也不是暗夜精灵,而是二者的混血。他一直弄不清楚自己应该信奉圣光诸神,还是森林诸神。正如他弄不清自己属于哪个族群。母亲死后,他离开了不欢迎他的故乡,独自踏上旅途。
  他并非人类中的一员,关于这个,早在七岁那年Sven得到了教训。人类不喜欢蓝色皮肤,长着尖耳朵的半精灵——即使暗夜精灵在北方大陆同人类并肩作战——在温暖和平的南方,这些森林中的“野蛮人”不受欢迎。暗夜精灵们同样也不欢迎他,因为他是混血儿。如果不是因为精灵们生性善良,或许他们会说“杂种”——Sven猜测在背后肯定有人这么说,只是礼貌让他们在当面的时候挑选了温和的称呼。
  走在密林神殿中,他能感觉到那些树木对自己的排斥,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而在大理石的圣光神殿里,他也无法得到安宁,每当Sven在微光石雕下祈祷时,仿佛能听到那些神圣的石像在窃窃私语。
  唯独这座废弃的小圣堂能让他安心祈祷。白楠木雕刻的圣母永远对他微笑,就像对待她的每一个孩子,当然也包括混血儿。他在这里聆听寂静,享受孤独,换取心灵上的安宁——即使只有片刻。他向天父祈求公正,向圣母祈求慈悲,向巫师祈求智慧,向战士祈求勇气,向铁匠祈求技巧。虽然它们只是褪色的木雕,然而对Sven来说却比其他的神像都要亲切。他们在眷顾着我,而我则向他们奉献虔诚,圣骑士的虔诚。
  蜡烛的火光随风飘动,门被打开了,一个红色的身影飘进圣堂,“你果然在这里,”烈焰法师Lina轻声说,“Rooftrellen让我找到你,我知道你肯定在废墟圣堂。”
  废墟圣堂,每个人都这样称呼他的宁静之地。“我在祈祷。”Sven回答。
  “祈祷什么?”Lina想知道。她什么都想知道,永远不知疲倦。这个年轻女孩很少束发,通常都将额前的红色长发梳到脸的左侧,半遮住左眼;每当她提出询问的时候,便侧过头让眼睛露出来,显得天真无邪——按照常理,Lina的确应该天真无邪,她还没有成年。
  “祈祷和平。”Sven回答。随后立刻觉得这回答很蠢。
  “我听说圣骑士从不在圣堂中祈祷,因为圣光诸神与他们同在,他们在任何地方都会祈祷。”红发女孩说,“如果他们走进圣堂,那么肯定是为了忏悔。”她的眼睛清澈如同晴空,天蓝色的眸子又大又圆。Rexxar开玩笑说,被她凝视的时候,你没法撒谎。
  Sven也这么认为,“我弄坏了Davion的剑,”于是他承认道,“训练时折断了剑柄上的龙头。”
  “那是你的剑,”Lina指出,“Davion把剑送给了你。”
  “那是龙骑士之剑,龙骨剑柄,陨星钢的剑刃,剑柄尾端还刻着龙头。”Sven叹道,“即使它被交于我手,也仍然属于真龙的血脉。”
  “如果那颗龙头折断,则证明龙头并不属于那把剑。龙骨无比坚硬,除非遭遇龙焰,否则绝不折断。”Lina继续坚持,“没什么好忏悔的,Sven,这不该怪你。”
  Sven知道她说的对。Davion一年前离开午后森林,独自前往西边的港口,寻找日落之海尽头的巨龙之乡。“龙牙”是他的佩剑,至少在夕暮之塔的战斗后一直是这样。然而临走之前,Davion却将自己的宝剑交给了Sven。“拿着它,吾友,替我战斗,替我守护,直到我将巨龙带回来。”对于他的话,Sven至今依旧记忆犹新。
  弄坏装饰品并非一个忏悔的好理由,但却足以成为前往圣堂寻求安宁的借口。他喜欢白楠木的香味和蜡烛的香味,圣母的微笑让他安心。他属于这里,而非其他华丽高贵的神殿。“诸神不会拒绝小的忏悔,”Sven说,“圣骑士应该重视自己的每一个错误。”
  “那么你在向哪位神忏悔呢?天父?铁匠?还是战士?”Lina莞尔一笑,侧过头,“告诉我,我想知道。”
  “向圣母。”Sven回答。
  “为什么?”Lina继续追问。
  “圣母会原谅我。”
  “圣母不管剑的事。”女孩指出。她总爱与Sven对着干,仿佛这是最大的乐趣。
  “但她会眷顾自己的孩子。”Sven说。失去母亲后,圣母便成了他的母亲,Sven只对母亲忏悔。不过他还不打算把这些告诉Lina。
  “那么和我一起祈祷吧,”Lina突然走上前,握住Sven的手。纤细的指尖轻轻触碰他手中的茧,女孩轻笑。“向圣母祈祷,祈祷和平。”
  “我听说施法者信仰巫师。”Sven有些窘迫地抽出手,却被Lina再次抓住。这女孩真的天真无邪吗?
  “巫师和圣母,其实都是同一个神。圣光诸神和森林诸神,也都是同一个神。他们只是唯一神不同的面而已。”Lina说,丝毫不理睬Sven的脸红,“对圣母祈祷,就是对巫师祈祷;对圣光神祈祷,也是对森林神祈祷。只要足够虔诚,同样能够得到赐福和庇护。”说完后,她放开了Sven的手。诸神在上,她总算还知道放手。
  于是他们一起点燃圣母面前的蜡烛,开始祈祷。Lina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而且探听别人的祈祷并不是一名圣骑士应有的行为。因此Sven用自己的祈祷填满了思绪。
  “慈悲的圣母,请您倾听我的祈祷。”他闭上双眼,十指交叉握在胸前,“这片土地饱受折磨,森林即将陷入战火。敌人在暗处躲藏,虎视眈眈,他们人数众多,而且无比凶残。我有握剑的勇气,却没有对战争的渴望。请您守护您的孩子们,让他们穿过黑暗,穿过硝烟和烈火,穿过泪水的河流,穿过流淌着鲜血的战场。请您守护我们……”
  Sven睁开眼睛时,发现Lina正在饶有兴味地打量自己。于是他的脸又红了。“我们该走了,Mirana刚刚回到城里,”谢天谢地,最后她打破沉默,“Rooftrellen让我带你去议会大厅。”
  于是他们穿过破旧的长椅之间留出的过道,踏着褪色的白地毯走出圣堂。已经是傍晚了,Sven有些惊讶,他竟然在圣堂中待了那么久。夕阳几乎沉入地平线的另一侧,只留暗淡的一角,就像一小瓣黄金橘。天空中没有云,此时仅有的蓝色略显单调。他听到乌鸦的叫声,接着是啼椋和夜歌雀,叫声此起彼伏,Sven仿佛置身于森林之中。
  说这里是森林,也未尝不可。月歌城座落在常绿丘陵的最顶端,沿着缓坡和溪流修建而成。城墙是高耸入云的古木,有柔叶杉,黄金枫,水晶松和霜杨,它们并排而立,连绵数里。树和树的缝隙之间生满了茂密的白银荆棘,坚如铁索,普通的剑和火休想攻破这道屏障。围墙之内是各种由树木改造的建筑,暗夜精灵们住在粗壮的古老杉树洞中,或在支脉相连、广阔无垠的青桐树的枝顶修建木屋。除了圣光诸神的神殿,整座城市之中再也没有其他的石砌建筑。
  因此城中总有各种鸟儿和野兽。夜骑士部队的夜刃豹坐骑与自己的主人一起生活,在树洞里或是树梢之上安眠;密林神殿的月神湖旁,一群麋鹿在那里安家;狼群和冰原猫则偶尔会路过城市,每当这种时候,城中的夜刃豹便蠢蠢欲动,急于同那些不速之客打上一架。
  远远望去,高大的参天古木犹如俯瞰大地的巨人,它们比城墙更高更厚,同样铁火不侵。灰色的白银荆棘连接树干,织成链甲衫一样的网。这是一座森林中的城市,同时也是一座坚固的要塞。倘若天灾军团发起进攻,它们先得面临城墙顶端哨塔中弓箭手准备的箭雨,那里离地面足有五十尺高,借着斜坡的地势,射出的箭又快又狠。白银荆棘则像铁一样锋利,足以撕破血肉。攻城梯没法在斜坡上安置,因此天灾军团只能选择攀爬树干。在树顶等待它们的是手持三叉月刃和月钢弯刀的游侠,以及她们愤怒的坐骑。树梢上,暗夜精灵如同鼯鼠般优雅迅捷,可对于亡灵来说,那里则是致命的葬身之处。
  月歌城难以攻破,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战争不会发生。这座林间要塞曾经三次遭受战火的洗礼,甚至有一次被敌人攻陷。恶魔之火燃烧了整整一个月,几乎将所有的树木焚烧殆尽。
  经过校场时,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响,Sven从吼声判断出那是兽王Rexxar正在训练新兵。月歌城的斥候队长是个沉默寡言的半食人魔,他身材魁梧,是Sven所见过的所有人中最高的,不仅如此,他的块头也几乎是Sven的两倍。
  兽王双手各挥一把沉重的战斧,每把都够得上双手剑的重量,但尽管如此,Rexxar的动作还是异常轻松。而他的对手们则显得吃力多了,提莫斯和凯伦两个人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抵挡半食人魔的进攻,而且几乎失去了所有反击的机会。以Rexxar的块头来说,他动作简直异常灵敏。
  打斗即将结束。Rexxar的对手节节败退,几乎每一次交手都会被压低武器。金属的刺鸣声越来越频繁,最后提莫斯的长剑被挑飞,凯伦则被打倒在地。“我投降,Rex,”凯伦丢下武器,摊开双手,“我的手麻了。”
  Rexxar嘴角上扬,但是没笑出声,“打得不错,有两次你几乎击中了我。”他伸手拉起倒在地上的男孩,接着转向一旁的提莫斯,“还有你,假如最后一次格挡用双手,结果或许会有所不同。”
  “哦,我打赌,无论我用几只手,最后都会输。”提莫斯扮个鬼脸,“你该再挑个人出来,三对一是个公平的局势。”
  所有男孩都笑了,Lina也在笑。一年之前,Sven也在那群男孩的位置上接受训练。Rexxar是个严厉的教官,但同时也深得尊敬。“Rex,”笑声终止后,Lina出声喊道,“预言者让我们去议会厅。”
  “我听到号角声,”Rexxar将训练用的钝斧交给身边的一个男孩,接着对Sven点点头,“斥候们回来了?”
  “Mirana回来了,”Lina证实了他的推测。
  “很好,我猜她肯定找到了什么有趣东西。”半食人魔耸耸肩,迈开步子,“最近的森林里可不怎么太平。”
  “你认为是亡灵吗?”Sven很想听听Rexxar的看法。兽王在月歌城为近卫军团战斗了很多年,除了预言者Rooftrellen之外,再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月歌森林了。
  “希望是亡灵。”兽王说。
  “希望?”Lina很惊讶。
  “因为还有更糟糕的可能,相信我,你不会乐意得知我猜错的。”Rexxar似乎对Lina的反应并不意外,“当黑暗降临,冬天变为温暖的夏天时,你会发现亡灵其实是很好的伙伴——假如还能找得到。”
  “你是指恶魔?”Sven听懂了。
  “可它们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命运五贤封印了恶魔之门,在烈焰融化寒冰之前拯救了世界。”Lina指出。她记得很清楚,Sven相信至少在历史的学习上,Lina没有偷懒。Sven和Lina都出生于黎明之年以后,因此恶魔之战对他们两个来说只是许许多多的故事。但尽管如此,那些恐怖的故事仍旧足以让小时候的Sven感到恐惧。
  “记录者们总试图让全世界相信当年在战场上只有五位贤者和恶魔,但我可以保证,许许多多的战士都在那场战斗中牺牲了生命,那绝非五个人的战争。”Rexxar轻声说,“也不是轻松愉快的枕边故事。”
  令人不安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他们穿过花草丛生的月光路,鸟儿低声啼鸣;而夕阳则悄悄地沉入天边,将天空和大地让给了黑夜。最后,Sven打破了沉默。“你参战的时候有多大?”
  “比你们两个都小,”兽王回答,“十二岁那年,我已经是个大块头了。不过这并不重要。决战的时候,每个能拿起武器的男孩都得参战。”
  “你肯定赢得了荣誉。”Lina说。
  “我活了下来。”兽王答非所问。
  议会大厅坐落在山坡的南面,在这里,植物可以享受到较多的阳光。但尽管如此,维持这座巨大花园的大部分功劳还是得属于Rooftrellen。他在花园的周围种下无数的常青藤,任由它们沿着石头和树干攀爬,围出花园的轮廓;白色的安卡拉雪花,蓝色的水晶草和南方移植的夏日红遍布花圃;花和草之间,一条蜿蜒细瘦的路顺着小溪,从门口延至大厅。在所有植物的顶端,三棵高大的黄金枫遮住天空,枝叶异常茂密——这是Rooftrellen自然魔法催化的成果。整个花园都处于枫叶顶和常青藤墙壁的保护之下。
  刚走进花园,温度便骤然升高,仿佛到了夏季。一只啼椋飞到Lina的肩膀上轻声呢喃,逗得女孩咯咯直笑。“这里就像梦境。”Sven呼吸着花香评论道。
  “永远是夏天,”兽王同意,“在残酷的北地,这座花园是个很好的宁静之所。至少在这里,没有严寒和死而复活的人。”
  而我的宁静地却是那个破旧的小圣堂。Sven苦涩地想。
  他们穿过花丛,越过横跨小溪的木桥,一条石质阶梯通向议会大厅的木门。大门敞开着,证明里面有访客。Sven猜测Mirana已经到了……
  “Rexxar,”一个金发男子走出大厅,有好地打着招呼。他生得纤细英俊,就像传说故事中的年轻英雄一样。一头柔顺的金色长发垂至肩膀,棕色的眼眸和精巧的鼻子让他如花儿般优雅。“你训练新兵的吼声在这里都能听到,这次又有几个小子遭殃了?”
  “两个。”Lina笑着抢答。
  “两个?”他扬了扬眉毛,接着是嘴角,“听他们的惨叫声,我还以半个城的新兵都被你打死了呢。”
  “照这个程度训练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成真的。”Sven走上前,给对方一个骑士间的拥抱,“Purist,你每次都提前到。”
  “提前到达有许多好处,比如不会被某个红发女孩弄得满脸通红。”说到这里,金发骑士促狭地对Lina眨了眨眼。
  Sven脸红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们一起祈祷。”最后他说。
  Purist哈哈大笑,“毫无疑问,圣母听到了。”他让开一条路,“进来吧诸位,预言者正在等呢。”
  大厅中坐着一个暗夜精灵女孩,正靠在柔软的藤蔓编制而成的椅子里。她身材不高,细瘦的肩膀使她略显柔弱。如果不认识Mirana,没人会相信眼前这个暗夜精灵女孩就是月歌城夜骑士的队长。她有一张古典精巧的脸,五官和脸型配合的恰到好处,美如沉静的湖,一如暗夜精灵木雕的月神。
  走进大厅时,Mirana也看到了他们,“Rex,”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浅笑浮上她的嘴角,“再次看到你们真好。”
  “你漏说了三个名字,或是多说了一个‘们’。”Purist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笑着说。
  “别欺负她,Mirana才刚刚巡逻归来。”Lina在Mirana身旁坐下。
  兽王点头表示回答,接着在Purist身边就座。他一向很少开口问候,据说这是兽人的习俗:战士之间,只用战斧和利剑相互问候。
  “你们到齐了。”一个高大的轮廓在阴影之中缓缓移动,伴随着树枝扭动的响声。说话者的声音仿佛有一种让大家敬畏的魔力,Sven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坐下吧,Sven,没必要那么紧张。寂静花园并非战旗室,这里没有城主和骑士之分。”
  然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预言者。”他们齐声说。
  “你们总喜欢提醒我自己的头衔,真是太好心了。”说话者走出阴影。形容他是一棵行走的古树会比较恰当——事实上,他就是一个会行走的树。Rooftrellen来自南方的长夏之地,他是第一批漂流到达北地的生物,并在这里度过了上百年。长年累月的生命让他枝繁叶茂,老树人的身上爬满了常青藤,犹如一件精美的长袍。两根粗壮的树枝是他的手臂,每当手臂轻轻挪动时,肩膀的部位便会发出枝条扭动的响声,如同风吹拂树梢的轻语。“不过我还没老到忘记自己是谁呢,孩子们。”他缓缓咧开嘴巴露出微笑。“Mirana有太多的事情要告诉我们,但在那之前,请先坐下,我的孩子们。”Rooftrellen抬起手臂,五只鸟儿衔着木杯飞来,“希望你们喜欢夏日红,这种酒很温暖。”
  “夏天的味道。”Rexxar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评论道。
  所有人再次坐下之后,老树人向Mirana点点头。“说吧,孩子。”
  大家的目光全都转向她。Sven怀疑如果发言者是他自己,或许此时早已脸红了,然而Mirana不会。虽然按照暗夜精灵的标准,她还是个少女,但Rexxar曾经说过Mirana比月歌森林中大部分的战士都要成熟。明年春天的命名日,Mirana才算成年,可早在三年之前,她便拿起长弓跟随近卫军团同亡灵作战。她和她的坐骑合作无间,作战英勇,很快便被提升为夜骑士队长。是战争而非时间让她成年。
  “四名夜骑士和我同行。我们从宁静河向东一直到安眠河,之后转向北,到达幽暗密林后向西,最后在干涸的月亮井那里返回要塞。”她优雅从容地说道,“我们在安眠河发现了冰原猫群落留下的痕迹,但由于时间太久,气味和脚印都难以追踪;到达幽暗密林的时候,下起了黄金之雨(*1),因此我们在那边的废墟中停留了一天,雨停后才继续上路;干涸的月亮井附近的狼群开始向南迁徙,但族群的规模不大,因此我想不会对月歌城造成任何威胁。”
  “听起来只是很普通的巡逻报告。”Purist指出。
  “特别的内容当然要留到最后。”Mirana优雅地笑笑,Sven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我们在幽暗密林的废墟中,找到了营火的痕迹。”
  “营火?”Sven有些惊讶。“可那里早已被废弃多时了,不可能是……”
  “的确不可能是恶魔,因为他们无需生火。”Mirana点头同意,“而且那营火的痕迹被人小心清理过,如果不是莫兰娜的猫喜欢挖墙,我们也发现不了埋在土里的黑砖。莱维发誓一个月前有人在那堵旧砖墙旁生过火,”她转向Rexxar,“至今她的判断还从未错过。”
  “的确如此,我还为此输过一袋安卡拉霜酒呢。”兽王露出微笑。Sven说不准那是不是苦笑。
  “你们认为会是什么人留下的痕迹?”Purist问。
  “亡灵,”Mirana严肃地说,“我们怀疑天灾军团的斥候已经悄悄潜入了森林的深处,而且那些斥候还敢生火。”
  “找到腐肉或黑血了吗?”Rexxar更关心细节。
  “没有。毫无疑问,除了烧焦的黑砖,他们什么都没留下。”Mirana疲倦地笑了笑,“因此我们没有投入更多的关注,毕竟那些痕迹是一个月之前留下来的。眼下那些亡灵们可没打算躲躲藏藏呢。”
  的确如此。几天前,乌鸦从石炉堡带来一封信——来自熊怪议会的警告。冻河(*2)畔的熊怪斥候发现天灾军团已经有了行动。数不清的长船和战舰正在河对岸的黑港集结——截止到乌鸦离开石炉堡的那一天,数量已经超过三十艘。Sven很清楚这个数字的船只足以将两百倍的亡灵运过河,算上划桨的无魂行尸,亡灵大军的数量就要超过一万。这还要假设没有更多的船只加入黑港的舰队。
  这场战争已经酝酿了很久,早在几个月前,布洛尔的半人马氏族们便与一队亡灵斥候交过手,而酋长Bradwarden恰好临时改变了回城的路线,否则或许已在路上遭遇刺杀。在那之后,月歌同盟便在废弃的凛风港留下了斥候,以便监视天灾军团的行动。过去的几个月里,数不清的船只从西方和东方汇集到冰血河岸的黑港,舰队的规模很快便超过了“守备”的程度。
  长夜将至。
  Sven突然想起了北地骑士的箴言,这就是圣光所说的长夜吗?邪恶的亡灵大军在黑夜之中带来毁灭?他不知道答案。
  “你担心月歌城的情况已经被冰血要塞的天灾军团知道了,对吗,孩子?”Rooftrellen柔声询问,“我们只有两千名战士,即使加上熊怪以及半人马盟友,月歌森林的力量也不及敌人的一半。”
  这还只是保守的估计。Sven心想。假如再来十艘长船,亡灵大军的数量就要达到我们的三倍了。
  “是的,预言者,”Mirana点点头,“这无疑将我们推向了更不利的处境。”
  老树人站起身,全身的关节都发出响声,犹如一架转动的木水车。Sven此时才发现他的身上停满了鸟儿。随着树人的走动,啼椋和夜歌雀轻叫着飞上空中。Rooftrellen伸出覆满藤蔓的手,抚mo大厅的支柱。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最近这个月,我常常做梦。”他又挪动一步,之后停在了天窗下,月光正从头顶倾泻而下,“黑暗的梦,充满各种恐怖。我梦到烈火和鲜血,梦到死亡,梦到战争,”他抬起头,“我梦到了长夜。”
  Sven打了个寒颤。
  长夜将至。
  “您的梦就是预言,”Rexxar声音沙哑的说,其他人则根本发不出声音。“长夜意味着什么?”
  “我希望自己知道,”Rooftrellen一瞬之间好像苍老了一百岁,Sven仿佛看到他身上的藤蔓枯萎,枝折叶落,“然而这一次,我向森林诸神祈祷,却没能得到答案。到了最后,梦境中唯有无尽的黑暗。”
  Sven听到Lina倒吸了一口凉气,Mirana轻轻搂住了她。
  “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坏到……只能想象。”Rooftrellen的声音充满哀伤,“我们必须考虑如何对抗恶魔。”
  “恶魔之门被封印了。”Purist几乎是吼出来的,仅仅听到这句话就让Sven感到深深的不安。
  “的确如此,但并非永远的安全。”预言者轻叹道,“早在二十年前,恶魔之门便被时间流浪者无意中打开过。”
  “他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了。”Purist严肃地指出。
  “然而,危险依旧存在。时间流浪者证明了封印并非牢不可破,二十年的时间足够密谋者找出重新开启恶魔之门的方法。”Rooftrellen回答,“除了恶魔之外,还有什么样的敌人会带来无尽的黑暗呢?即使是——”
  一名夜骑士突然闯入大厅,脚步声异常慌乱,“预言者!”她单膝跪下,喘息不止,“Magina已经出发了!”
  “走了,”老树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留下了什么话吗?”
  “他让我提醒您,”接下来的句子似乎让她用尽了全部的勇气,“长夜将至。”
  猛然间,那个盲眼的暗夜精灵仿佛就在眼前,用轻柔的声音低语出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句子。Magina是暗夜精灵之中最优秀的战士之一,双目失明,却比明目之人更加强大。他沉默寡言,脸上总是挂着哀伤。Mirana悄悄告诉过Sven,Magina之所以变得消沉是因为他失去了最敬爱的哥哥。Sven至今仍旧记得他的一句话:宿命就像流沙,越想逃避就陷得越深。
  这是宿命,Sven明白了,这是他的宿命。Magina不但是暗夜精灵守护者的队长,同时也背负着最沉重的使命。
  他的族人将他称作恶魔猎手。

2014年3月22日星期六

永夜之役1

序章
  天冷的惊人,整个森林几乎结冰。树枝上垂着冰住,好似随时会落下的利刃。
  这个点子可以用在新的死刑台上,罗戈里心想,要么就用在城门的陷阱上。但此时此刻,他可不乐意让自己站在死刑台或是城门陷阱下面,一抬起头就能看到悬挂头顶的冰刃。罗戈里已经死过一次,不想再来第二次。

  可惜他们别无选择。维拉尔最熟悉寒霜森林,他声称如果他们想赶在第一场雪降临之前,离开这该死的地方,就必须走这条路,摩克也同意。摩克什么都同意。罗戈里时常怀疑他其实是个无魂行尸(*1),而非食尸鬼。

  “这里简直就是地狱,”维拉尔用结冰的铁斧劈开挡路的冰块——罗戈里觉得那根足有十五呎长,至少在折断前有这个数——粗声抱怨,“寒冷的地狱,巫妖王的城堡里也没这么冷。”

  “冷。”摩克吸着鼻子同意。

  假如雪下起来,这里会更冷。罗戈里闷闷不乐地想。这一次他又被安排在巡逻森林最西面的熔岩丘的小队里,罗戈里认为有人故意在抽签上做了手脚,想要冻死他。虽然维拉尔是冰血要塞中最优秀的斥候之一,摩克又强壮的像头冰熊,但这些同伴在寒冷来袭的时候又能有什么用?只要一场大雪,不管是谁都得完蛋。

  “我们在下一个避风处休息,生一堆火,再吃点热的食物。”维拉尔抖落羊毛斗篷上的碎冰渣,率先穿过断冰下面的通道,摩克紧随其后。

  “摩克要吃热的肉!”摩克大喊。

  “闭嘴,摩克,”罗戈里踢了他一脚,“你的喊声会把头上的冰柱子都震下来,我们都会被扎个透心凉。”
 

  “摩克要吃肉。”摩克的脸皱成一团,更丑了。
 

  “到了避风处我们可以打猎,”维拉尔说。“那附近有鹿,上个月路过那儿的时候,欧弗射死了一只。”
 

  欧弗是个百发百中的弓箭手,射鹿对他来说就和走路一样简单。维拉尔可没那个准头,罗戈里也没有。摩克更不行,摩克只会扭断鹿的脖子。

  “还有多远?”看着前方广若无边的森林,罗戈里感到一丝不安。他讨厌看不到尽头的感觉,尤其在寒霜森林这种地方。

  “日落之前就能到。”维拉尔保证,他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罗戈里不太喜欢他的自信。维拉尔是个高等精灵哀灵(*2),不但留住了生前的各种技巧,就连他那一头金发也几乎保存完好——罗戈里就没有,他只剩下光秃秃的脑袋,还有几块黑色的斑——就因为这个,维拉尔深受女巫和女妖们的青睐,他从不缺床伴,总有姑娘自己跑到他的床上,就连Lannik大人漂亮的小侍女也曾经对他微笑过。

  要是Medusa也对我笑就好了,罗戈里心想。可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即使在生前,罗戈里也不算英俊,他生了一张宽脸和招风耳,眼睛又细又小,额头正中还有一道丑陋的伤疤。伤疤不算什么,罗戈里自我安慰的想,差不多每个食尸鬼都有伤疤,一些哀灵也有——有几个复生者生前能像维拉尔那样幸运地死于急性瘟疫呢?大多数死囚的尸体都被烧掉了,若不是恰好兵临城下,维拉尔也得被烧。罗戈里试着想像那头厚实的金发在火焰中弯曲打卷,化为灰烬的样子,就跟点燃的稻草没两样。太妙了,就该这样。烧了他,就像烧掉那些没法复活的尸体一样。

  “看那座山,看啊,就在东方,”维拉尔指了指远处地平线上一个白色模糊的轮廓,透过冰,那小山看上去就像个坟包,“下一个避风处就在那座山脚下,要是我们走的快,日落之前就能到。”

  “那座山比白城堡还远。”摩克不相信,“我们到不了那里,小精灵。”

  “我们能到,大熊,是冰让景象看起来扭曲,实际上山没那么远。”维拉尔耐心地解释说,他倒是不讨厌弱智的大熊。骨人罗伊斯曾告诉过罗戈里,缝合摩克尸体的时候漏掉了一部分脑子,因此他才会这么笨。罗戈里不这么认为。摩克看上去就是一脸蠢样,少不少脑子都没什么改变。“我们只要保持这个速度,就能到。”

  维拉尔是对的。当他们穿过这片茂密的冰晶丛后,广阔的冰原在他们面前铺展而开,如同一条延绵不绝的白色毯子。那座山几乎就在眼前,罗戈里推测大约只需要两个小时——最多三小时——就能抵达山脚。只不过它又矮又灰,上面光秃秃的没有树,看起来比一个小土包强不了多少。

  日落之前他们能够找到避风处,顺利的话,两天之后就能抵达森林东部的冰墙。在那里正有另外三支斥候小队等待同他们汇合,一起穿过隧道回到冬影森林,最后回到冰血要塞。要塞中有温暖的炉火和床,还有热气腾腾的乳酪羊脂浓汤和雪麦饼。此时此刻,就连想起那些烤的半生不熟的羊肉都能让罗戈里流下口水。可他不敢流,否则口水会结成冰冻在下巴上。

  他打定主意,这次回去之后要向厨房的奈娅求爱,他要采上满满一大把野玫瑰和安卡拉花,女孩们都喜欢这些。没有Medusa,奈娅也挺不错,虽然她的追求者也不少,但大多只是普通的士兵和杂务,没有巡逻斥候。尽管她的肚子上有一道又长又粗的伤疤,还用羔羊的皮打了补丁,但是那张可爱的脸蛋几乎完好无损。

  傍晚时分,他们如维拉尔所说到达了山脚。靠近那灰色的小土包时,罗戈里才发现那座山比远处看上去要高,是山顶的积雪与灰尘让天空和山连成了一体,才显得那么矮。“地穴蛛魔把这儿称作先民雪丘,因为这座山顶的积雪常年不化。”维拉尔宣布,“我们在这儿过夜。”

  “地穴蛛魔都是蠢蛋,他们吃虫子和烂菜叶。”罗戈里嗤之以鼻。“我宁可管这脏雪堆叫灰坟包。”

  “这话可别叫‘黑射手’听到,他会拔了你的皮。”维拉尔咧嘴一笑,笑起来真迷人。罗戈里也想那么迷人,可哈尔形容他笑起来像只被割了脖子的山羊。该死的哈尔,罗戈里心想,那个又瘦又高的斥候现在多半在暖和的大厅里喝热葡萄酒。该死的维拉尔,还有山羊和脖子,统统都该死。

  “摩克要吃肉。”摩克还没忘。

  “山羊,你去打猎。”维拉尔说。他是小队长,罗戈里只能服从,否则就要遭受惩罚。天灾军团之中可以有不满,可以有抱怨,但是必须服从。“大熊你生火,我去山上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其他斥候小队的踪影。”

  离日落还有一阵子,但天空已经暗了下来,几乎落入地平线的太阳此时显得有些苍白,如同一个被掐死的人。罗戈里是潜行的好手,走起路来无声无息,小队中他最适合打猎,因此每次打猎的活儿都是他来做。假如欧弗和他同队,或是“独眼”拉尔斯,随便哪个猎手换掉摩克,罗戈里就能省去这个该死的麻烦。可惜欧弗没抽中巡逻的签,拉尔斯则跟着维肯前往水晶瀑布侦查,现在多半已经到达了冰墙下面的营地。他们都比我幸运,倒霉的罗戈里,从来就没幸运过。他闷闷不乐地想。即使是死的时候也是。

  他被一个冰巨魔迎面劈中脑袋,落下山坡之前就死了。可即便如此,诸神仍然没有放过他。滚落的尸体在岩石和松树之间撞了上百次,最后天灾军团的寻尸者找到他尸体时,罗戈里全身上下都是伤口,除了那对招风耳。有耳朵总被没有强,这是为他缝合尸体的法师唯一能想出的安慰的话。

  鹿群在小溪边悠闲地喝着水,罗戈里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摸过去。这种事他做过太多次,熟练的就像呼吸和睡觉。当他割开一只鹿的脖子时,其他幸存者们才惊恐地跑开。要是我会用弓箭,说不定能多猎一只呢。罗戈里心想。不过一只已经足够,维拉尔的食量一向不太大,还不到摩克的四分之一。哀灵靠魔法维持体力,所以不像普通食尸鬼那样需要吃很多肉。

  当他把死鹿扛回营地的时候,摩克已经升起了火,维拉尔正在火边打磨长剑。“我赢了,一袋黑葡萄酒。”看到他肩上的猎物,维拉尔对摩克说。

  “摩克不玩了,小精灵每次都赢。”摩克抱怨道。

  “你们赌什么呢?”罗戈里放下沉甸甸的猎物,没好气的问。他在那边累死累活,这两个家伙倒是清闲。

  “赌你猎鹿还是野猪。大熊坚信你会带一只又肥又大的野猪回来,我告诉他这片森林里早就没有野猪了,可他偏不信。”维拉尔咧嘴一笑,脸上满是得意。

  “下次提前告诉我,赌注我们平分。”罗戈里闷闷不乐地说。他太久没喝过葡萄酒了,很想尝一尝。摩克的哥哥是宴会总管,总能给他带去一些城主们喝剩下的酒。黑葡萄酒可是很少见的好酒,多半是从恐怖之塔运来的。

  维拉尔帮他一起剥皮,精灵的手灵活敏捷,手中的小刀更是锋利。罗戈里则没那份慢慢剥皮的耐性,他喜欢徒手撕掉猎物的皮,温暖的血和肉能让他忆起活着的感觉。他出生在北方大陆一个普通的平民家庭里,父亲是个矿工,母亲则是放牧者的女儿。罗戈里本来有希望成为一个铁匠,若不是哥哥抢去了他的机会,说不定他现在就能为布尔德港的城主铸剑了,根本不用来这该死的鬼地方当什么斥候。

  可惜冰巨魔在他成年的时候便进攻了村子,罗戈里和村里位数不多的男人拿起武器反抗,没起什么作用便被敌人迅速击溃。他死后,天灾军团的寻尸者找到了他,并将他带回了恐怖之塔。亡灵教官塞给他长剑,长弓,战斧,甚至还有铁锤,让他回忆自己生前的技巧。然而罗戈里什么都忘记了,死亡让他的肌肉萎缩,背也变驼,仅剩下满身的创伤和丑陋的招风耳,因此他只能被重新训练。对于他这样从头开始学习的食尸鬼,成为斥候是很棒的结果,至少训练他的Balanar大人是这么认为的。夜魔很少称赞别人,但假如他对你开讽刺的玩笑,则几乎等于在夸奖你。

  “山坡上有什么?”罗戈里才想起来一直没问。

  维拉尔耸耸肩,“灰尘和积雪,还有冰冷的石头和更冰冷的冰。”

  “没看到其他巡逻队?”

  “没有,光线不足,望不了太远。假如我们再早个一小时爬上山,说不定能看到南边的‘灰舌头’他们。我们走了近路,所以很可能赶在他们前面。”维拉尔割开鹿肚子,被溅出的鲜血淋了一手,“该死的。”他撇撇嘴。

  这条路的确很近,至少比原计划的路线快了两天。在冬天的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候,两天就能决定巡逻小队的生死。若非他们在熔岩丘附近的结冰湖那里耽误了太长的时间,维拉尔也不会选择这条路。可尽管如此,罗戈里仍旧十分不安。他虽不像维拉尔那样熟悉森林中的每一条路,却也知道这里曾经是恶魔大军的集结地。至少在几十年前,这儿还不属于天灾军团。眼下他们的任务则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恶魔正安安分分地待在那道丑陋的传送门后面。每个月末,冰血要塞的斥候队长Nevermore都要挑选十二个巡逻兵,组成四个小队,侦查森林中的状况。据说这种巡逻的制度自从恶魔被击退之后便开始实行,至今已然维持了二十年。要是天灾军团能继续保有冰血要塞,或许还会维持更久。

  巡逻队还从没碰到过恶魔。罗戈里告诉自己。这条路虽然不常走,但也不至于太危险,顶多是冰和雪造成一点困扰。他一直都这样告诉自己的,自从维拉尔提出这个点子,并且带领他们离开大路的时候,便一直都这么坚信。可眼下……

  “……这鬼地方,冷得要命。”维拉尔切掉一条剥好皮的后腿递给摩克,大熊接过鹿腿在火上铐起来,“刚才上山的时候,我差点被一条结冰的河害死,向下滑了好几十呎才站稳脚。这儿的一切都冻上啦。”

  他想起猎鹿时的那条小溪,似乎还没结冰。“要不了多久,冻上的可就不止是‘一切’了,还得再算上三个傻瓜。”罗戈里撕开鹿前腿的皮,温暖的血沾满双手。真希望奈娅摸起来也是热的。“那山洞里结冰了么?”

  “该死的,当然结冰了,就跟我们在森林里时看到的那些冰刀差不多。所幸没有风的打磨,洞里的冰柱不那么锋利。”维拉尔回答,“别想睡个暖和觉了,山羊,今晚我们最好别在洞里生火。”

  “摩克要火!”摩克大喊。

  “别喊,蠢货,”罗戈里踢了他一脚,“他说的对,生火会把冰柱都融化,冰水滴到身上可不好受。”

  “摩克要在洞口的火堆旁守夜。”摩克说。

  “随你的便,总之洞里不行。”维拉尔耸耸肩,“好了,山羊,帮我拉住这条鹿腿。”

  他们吃了烤熟的鹿肉和雪麦饼做晚餐,那饼硬的好似冰块,所幸没有冰块那么凉。晚餐过后,维拉尔和罗戈里走进避风的山洞,用厚厚的羊毛斗篷裹住身体,希望能暖和起来。这儿冷的像地狱,他心想,寒冷的地狱。幸运的是,旅途就要结束了,当他们回到温暖的壁炉旁之后,还有一整个月的时间可以休息。假如罗戈里运气够好,下次就不会抽中巡逻的签,那他就能休息上两个月。斥候最多可以连续休息三次,然而罗戈里怀疑自己没那么好运,除了“幸运的”提姆之外,还没人那么幸运过。

  他都睡得很不安稳,寒气一直在啃噬他的体温。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声惊呼吵醒了他。罗戈里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滩阴冷的水洼里,羊毛斗篷上沾满了融化了一半的碎冰渣。摩克在洞里生火了?这是他第一个念头。然而洞里一片漆黑,没有火。

  “怎么这么热?”维拉尔也醒了。

  “我猜是火。”罗戈里自己都不相信。

  “火可没这么热。”哀灵自然也不信。“多半——”

  一声凄厉的尖啸撕破黑暗,几乎将他震聋。那声音不像摩克发出来的,倒像是某种号角。可无论声音的主人是谁,肯定来了不速之客。罗戈里在黑暗中摸索着武器,接着站起身摸向洞口。外面的光亮有些不对劲,他突然意识到,火光不是这个颜色的。

  “诸神在上,这里全都融化了。”维拉尔的声音略略有些颤抖,“怎么会这么热?”

  热,没错,现在的洞里比他醒来的时候还要热,洞外更热。他们握紧武器,小心翼翼地踩着冰水和冰渣,走过洞口处的拐角——

  洞外,摩克全身是火,正在狂暴地挥舞着双手斧。那火并非黄色,而是绿色,随着摩克的动作不停颤抖,犹如一颗巨大的眼睛。他的全身都在融化,就像受了热的乳酪,风一吹就将手臂摘了下来,接着是脑袋。魁梧的食尸鬼——至少曾经是——没发出任何声音就倒了下去,或者说流了下去更为恰当。

  摩克要火。罗戈里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几句话。

  一个罗戈里从未见过的丑陋生物跨过地上的灰烬,走上前来。它的体型看上去就和刚刚死去的摩克差不多,只是更高,更壮。身上的绿色火焰跳动的更加剧烈,仿佛拥有生命。当它走进的时候,罗戈里发现那生物的身体全是石头,灰色的,红色的,黑色的,还有绿色的。一个盾牌大小的石块飘在躯干的上面,那是它的头;本该是眼睛的部位只有两道裂缝,喷射出亮黄色的火焰。

  它发出一声号角般的吼叫。

  这是个噩梦。罗戈里颤抖着抽出剑。这是个恐怖、炽热的噩梦。而他只需要睁开双眼就能醒来,根本无需同这个大家伙打。诸神慈悲,罗戈里只是嘲笑摩克,并不是真心希望他死掉。他不会死的,这只是个梦。他颤抖着退后一步,试图远离燃着绿火的石头巨人,接着撞上了一个人。

  是维拉尔。罗戈里说不出他眼神中的闪光是源自兴奋,还是源自恐惧,总之哀灵也抽出了剑。“维拉尔,帮帮忙,”他嘶声请求,“麻烦你叫醒我好吗,我正在做一个噩梦。”

  “地狱之火,是恶魔,”哀灵的声音变得尖细,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但他还是勇敢地跨步上前,挡在罗戈里的前面,“快,放飞魔法乌鸦,快放飞它,让它飞,让它——”

  绿火将维拉尔包裹其中,厉声的尖叫和嘶嘶的响声,罗戈里说不出哪个声音更大。哀灵犹如雪遇到火一般快速融化,散发出烤肉的糊味。那金发终于开始打卷,焦黑,接着脱落,可他却笑不出来。罗戈里一边颤抖着退后,一边从背包中摸索着那块黑色的符文石。烈焰正在逼近,绿色的死亡之火扑面而来。

  “飞吧!”他拼尽全力将符文石丢到空中,声嘶力竭地高喊。乌鸦在空中幻化成型,振翅高飞。罗戈里希望自己也有翅膀。

  可惜他没有翅膀。当绿色的魔火烧上手臂的时候,罗戈里脑海中一片空白。